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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德刚打错了靶子

[ 07-8-22 10:22]    作者:王国华        录入:chenzhu    进入论坛
当初迫切地要找这本《胡适口述自传》,不为看胡适,而为看唐德刚。这本书由胡适口述,唐德刚记录整理,最初以英文面世。1979年,唐德刚将其译成中文,加了注,在港台出版,随后又被介绍到大陆。这本书再版多次,颇受知识界欢迎。该书最为人称道的,大概就是唐德刚加的“注”了。胡适口述,固有可嘉许之处,而唐德刚的“注”,简直称得上喧宾夺主。洋洋洒洒数万言,一泻千里。事实上,在动手翻译《胡适口述自传》之前,唐德刚应台湾《传记文学》主持人刘绍唐之嘱,先写一篇《导言》或《序文》,结果,唐德刚下笔如有神,涂抹了十多万字,这篇《序》只好改名为《胡适杂忆》,单独出版。而唐德刚想在《胡适口述自传》中说的话,只好通过这些“注”来传达了。
唐德刚的“注”,与其说是“注”,莫如说是“批”,金圣叹批西厢,把批语夹杂在正文中,而唐德刚批胡适,是以“注解”的形式放在文后,这给读者阅读造成了困难。如果读一段胡的自述,再读一段唐“注”,往往就被唐“注”吸引住,进入唐德刚的语境,转回头接着读胡适自述时,还得从头再顺。而唐“注”太诱人了,读者又往往不得不看。我只好采取如下方式:先读完胡适的口述,再单独阅读唐在每章后面做的批注,全书读完后,再把胡适的原话和唐的批注一一对照。除了一些必要的“注解”,唐的所谓批注,绝大多数都是他的感想,胡适说一句,他能说两句。他的“注”时而贴身紧逼,时而若即若离,抛开事主,信口开河,漫天漫地谈开去。在“胡适博士学位疑案”等问题上,他旁征博引,一“注”就是数千字,坚决维护着胡适;而在另外一些问题上,则大批特批自己的恩师。因此,在一些读者眼中,唐德刚深得胡适真传,继承了他的衣钵。这种真传便是客观、公正,不为尊者讳。
但是读完整本书,我总觉唐德刚批得太意气,即使不为哗众取宠,起码也达到了哗众取宠的效果。的确,他的语言很生动,读来非常痛快。细品之下,却并不令人信服。若胡适健在,起码要和他辩论一下的。可惜这些“注”写于适之先生去世17年后,逝者已无辩解能力。好在,书本就在那儿摆着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,凡是读到的人们,谁都有权发言。只要有人抛砖引玉,总有明眼人看出其中的门道。
唐德刚批评胡适,主要集中在他的超然上。且看这一段:“就在全美排华最烈之时,也是胡适之先生这一辈‘庚款留学生’大批来美之时。而这批少爷小姐们留美期间,对上层白种美国人,真是桃花潭水,一往情深!而对在此邦受苦受难的最下层黄皮肤的自己同胞,却未听过他们说过一句话,或写过一个字!也真是咄咄怪事!”在胡适谈到自己留美期间,积极参加政治活动时,唐德刚抽冷子蹦出这么几句话,乍一听来,确如惊雷贯耳,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的这种底层立场,我们应该很熟悉。当胡适不无夸耀地说到自己留美期间的几位同学——宋子文、孙科、蒋梦麟、张奚若时,唐德刚又不失时机地泼冷水:“……所以那时公、自费学生一旦出国,真是立地成佛。……这样一群花花公子,镀金返国之后,要做什么样的‘大事’或‘大官’才能继续他们在国外当学生时代底生活水平呢?因而回国的留学生如维持不了以前的标准,则难免自叹‘怀才不遇’,‘食无鱼,出无车’了……他们眼中哪里还有汗滴禾下土的老百姓呢?结果弄到民不畏死,铤而走险,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?……庚款留学生是近七十年来我国建国的栋梁之材,但是这些栋梁和一般老百姓距离多远啊!”唐德刚之所以这样愤慨,跟他的个人经历有关。胡适等人一辈子高屋建瓴,指点江山,很少为日常生活发过愁,虽然他们亦有困顿的时候,但他们的所谓困顿,在唐德刚看来,也已经是天堂了。唐德刚在美留学期间,每天工作十二至十四个小时,每周工作七天,身上常常只剩下一两个铜板,吃了上顿没下顿;他身边的同胞更是穷困不堪,比他还惨。他从社会的最下层跌跌撞撞一路爬上来,吃尽了苦头,伤痕累累。这也就难怪他责难胡适看不到普通华人的疾苦,只关注自己所谓的“民主和自由”。他认为“胡适之先生生前所倡导的‘自由’,是直觉上的‘为自由而自由’的‘自由’;是一项不折不扣的孤立价值的‘自由’,孤立的‘自由’自有其哲学和宗教上的情趣,在社会科学和行为科学上便完全失其意义了。”
从前面的案例推导出后面的结论,这个过程看似顺理成章,实则犯了非此即彼的错误。民生和民主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?远隔重洋、水深火热之中的祖国,她到底需要什么?事实上,当所有矛盾聚集在一起的时候,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,都要有人抓。有人关注同胞的具体生存问题,也要有人关注民主和自由。我们不是不需要民间立场,而是相当需要,但是,需要归需要,却不应该用它来代替一切矛盾,民生需要解决,民主和自由问题同样需要解决。或许,前者更迫切一些,就在眼皮底下,但谁说后者不是更重要呢?在“胡适的政治思想”这一节后面,唐德刚举过一个例子:“……美国加州一条法律规定,在公路驾马车而过的小贩,不收费,或收费甚轻;步行挑担的小贩,则付重税,重于马车数倍,何以故呢?就是‘主人’(即美国)家里的人都是乘马车的。那些挑担的广东小贩,站都站‘不直’……”唐德刚借此来批评胡适不关注当下。可是,若没有胡适之强调的民主和自由,这些问题能解决吗?反之,只要真正的民主和自由步步落到实处,种族歧视、社会不公,自然有进一步解决的可能;若无此前提,不仅当下的苦难仍是苦难,而且明天的苦难还会增加。唐德刚的逻辑错位了,他把互相之间并不冲突,甚至是一脉相承的东西对立了起来。
退一步说,一个多元的、健康的,有发展前景的社会,总要许可多种关注并存,既有精英立场,又有平民情怀。目前和未来,都要有人规划。接着举例——胡适根据自己弃农学文的经历,说:“……我后来在公开讲演中,便时时告诫青年,劝他们对他们自己的学习前途的选择,千万不要以社会时尚或社会国家之需要为标准,他们应该以他们自己的兴趣和秉赋,作为选科的标准才是正确的。”
唐德刚对此很光火,“胡适是个‘大学者’、‘大使’、‘大文豪’……总之是个大‘有成就’的人。可是这个世界里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,都可说是‘没有成就’的普通人……所以我们的教育——尤其是中学教育,是应该教育一个人怎样做个‘没有成就’的普通人……‘中学生’之中,文才横溢的‘小鲁迅’真是千千万万,但是社会上对‘鲁迅’的需要量(着重这个‘量’字)便远不如对‘会计师’、‘绘图员’等等的需要量大。如果一个中学生听了胡适的话,此生薄会计师而不为,非‘鲁迅’不做,岂不是误人误己?……总之,胡适之先生那一辈的老知识分子,头脑里始终未能摆脱科举时代的旧观念,受教育的人一定要出人头地,一定要锥处囊中。”
算唐德刚聪明,他在后面又找补了一句:“胡适之先生如仍健在,他听到笔者对学生的劝告,一定大不以为然。因为胡先生所要教的是一些将来和他(具体而微)一样‘有成就’的学人专家;笔者所要教的则是一些和我一样‘没有成就’,但却有个‘正当职业’的普通人。”
单看两个人的两段话,其实是各说各的,它们分别是真理的两极,互不抵触。在这里,胡适只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,并没有要求青年们去追求出人头地,这是唐德刚强加于胡适的。这一点恰恰暴露了两个人的真正分歧,即,唐德刚一厢情愿地判断胡适不仅只关注精英问题,而且以一贯之地站在精英立场,疏远芸芸众生;相反,唐本人却注意实用,脚踏实地,和劳苦大众打成一片。唐德刚的出身和自身经历,让他对胡适的关注点耿耿于怀。他将这种差别放大成对立的立场,于是就有了唐德刚的嬉笑怒骂,冷嘲热讽。这让他的“注”看上去非常解气,很具阅读的快感,但他批判的那个人,与真正的胡适却大相径庭,相去甚远。准确地说,他嘲讽的不是胡适,是另外一个人。他只是在拿这样一个著名的靶子说事而已。胡适呼吁“多研究些问题,少谈些主义”,着力从最可入手的地方,一步步改良现实。这种从实际出发,实事求是的原则,事实上已经影响了后世的执政者。而他毕生追求的民主和自由,也随着民生的逐渐解决,成了越来越迫切的事。今日胡适被频频提起,其顽强的生命力恰恰证明,他关注的问题是如此地切合中国的实际。良好的精英立场,看上去无论多么遥远,最终总会有切实的落脚点。
文革期间,一切事物最后都落实到阶级斗争上。爱情、亲情、友情,都是扯淡,即使有情,只能有一种,即阶级感情。答案中只有A和B,没有C,也没有D、E,这种非此即彼的单项选择,着实让我们吃尽了苦头。唐德刚先生深陷个人经验之中,将这种愤懑撒在老师身上,真是撒错了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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